本科刚刚入学时，有位老前辈向我推荐了一篇文章，是陈耀松老先生的《力学、力学家与信息时代》，读完之后深有感触，二十世纪末老先生提出的问题，在今日竟毫无被解决的迹象。在AI时代，很多具体的科学工程领域都要变成“力学”了，具体的人应该怎么办，只有天知道。

力学失去的想象力

至少从我在的力学系来看，在CAE软件普及之后，几乎不怎么需要专门的力学家去活跃在具体工程领域。也就是陈耀松老先生说的：

像现在我们这样大量地培养力学工作者，供远远大于求，以至于力学工作者“贬值”，不少人只好去拣工程师的剩饭。他们缺乏技术知识，对现实的工程课题感到为难，他们的力学专长亦无用武之处。

今日的力学系高度地把自己限制在想定的领域当中——从理论上，高度限制在流体固体力学及其理论、实验和计算方法；从应用上，则分为泾渭分明的两派，一派热衷于从横向中赚大把大把的钞票，另一派则对应用场景束手无策或毫无兴趣；和强化学习等时代热点密切相连的控制学科，和力学系貌离神也离……想象力完全被禁锢了。

力学学科的热闹程度远远不如吃着聚变能源红利的物理，也不如自带智力属性的数学（而这两者的就业形势也算不上特别火热），连与AI结合都比前面两个学科慢半拍。AI+应数自不必说，*势科技就源于某位王子屯的应数大佬；物理学院重离子所也敢于搞Agent科研平台来取代自己。被一号院系和物理学院夹在中间的力学系，在宏观层面上对此却几乎无动于衷，不由得让人扼腕叹息。

力学研究生的想象力

好在，力学系的学生自己从来没有失去过想象力。最优秀的学生转运筹、转码、转机器人，对力学学科和学生自己都是好事。上有限元课时候，实在无聊，搜起了授课老师带的学生的博士论文。最近毕业的一位学生，用GPU求解特征值问题，CUDA计算图、NVSHMEM和Tensor Core玩得炉火纯青。听老师上课提了一嘴，这位学生已经去NVIDIA上班了。

然而课上的内容，讲的都是“有限元的单元有几种写法”这样的内容，我实在提不起兴趣——我要用的时候为什么不翻工具书呢？

力学学科繁重的、重反复训练的、轻物理和工程直觉的培养方式，完全和今天的时代节奏脱节。当力学的新问题越来越少，在新的重大项目中越来越不核心（不是说不重要），新时代的学生培养需要解放思想，结合具体的时代问题，做点新的有意思的事。毕竟，现在AI让做事变得简单多了。

信息学科成为新的力学之后

陈耀松老先生当年的观点是：

当前方兴未艾的信息科学也可以是力学研究的对象

而进入AI时代，程序员正在像当年力学家开发商软一样，把信息学科变成新的力学——当然他们野心更大，在5-10年后的未来，绝大多数自己有完备的理论的领域都可能会被AI占领。这时我们讨论的话题也就不用限于力学了：人（而不仅仅是力学）应该在社会中起什么地位。最近思考了一下，想到了几小条：

• 在关键战略性问题中，经验丰富的专家提供“品位”（即，什么问题有价值）；
• 在复杂人际关系与项目管理中，由真人出面来降低情感上的摩擦成本；
• 对于缺少公开知识的问题，人类保留隐秘知识产生的信息差获利；
• 对于AI缺乏直接控制手段的问题，人类成为廉价的执行中介。

不是说这些永远不会被AI取代，只是我不希望看到这些被取代的未来——那会是一种“平均场”，具体的人与人间的复杂两体相互作用消失不见，每个人都只在平均场的意义上感知到他人的缺席在场，没有涨落，没有相干。

Mean field中的大家都会变mean的。